也该谈谈我一直喜欢北京姑娘了,从哪儿谈起呢?先从长相上说吧。实话说,北京姑娘初来乍到,猛一入眼,一准儿比东北和江南的都差。一般是形状各异的大脑袋,头发有点硬,可硬得不太美观,肤色偏黑,要非说细腻,那是讽刺她们,牙齿指数一般为负数。当她们瘦的时候,即使用手也很难找到她们的腰,胖起来与欧洲大妈有一拼,胯骨不仅宽,还经常冒失地从两侧支棱出来。胸部嘛,没谱儿,好不容易长对称了,却经常性地偏向两边,或者干脆往中间挤,你可不能说人家胸部长得不行,那是跟你看对眼儿呢,三个字儿–逗你呐。
优点呢?随便说说,那就是腿不太短,个子不太矮,猛一看有点不差的气势,行动起来不太像男的,如果你非要从她们的相貌上找优点的话。你可以说,北京姑娘就凭这种姿色,为什么能招我喜欢呢?我告诉你,那是因为北京姑娘妙趣横生的一张嘴,当然,还有她们的性格。北京姑娘以说话讨人喜欢见长,这种见长,绝不表现在会说什么励志话、温柔话等等话上。
一般来讲,你从北京姑娘嘴里很难听到夸奖,更多的是令人泄气的打击,那种打击是那么地准确,那么地断根儿,那么地惟妙惟肖,以至于你不得不发自内心深处地感到被她们说对了。更关键的是,用的还是叫人一听便哈哈大笑的方式,当然,是陪着别人一起笑话自己。外地人管这种话叫骂人,北京人管这叫亲热,如果你一旦习惯了这种迷人的说话方式,那么无论你听外地姑娘对你说什么话,都会觉得是假正经,没劲,没文化,无聊,粗俗,夸张,或者是,空洞。
举几个小例子吧,有一现在刚崛起的北京女作家叫赵赵,相貌与本文开头所说的基本相符。作家聚会时,有一次,她拉着她刚从酒吧里挑中的男朋友,用手反复摸着他的脑袋,仔细地观察了再观察,生怕自己又找错了,然后忽然吃惊地大叫一声:“哎,瞧你,碰到我,多幸福,一找就找了个美女,你说,我怎么就没你运气好呢?”赵赵还有一女友叫三乐儿,上中学时就会堵着教室门儿跟老师辩论,老师劝她当一个女中学生不要化妆,她一听就急了,在众目睽睽之下,指着自己跟老师理论:“哎,老师,您瞧,就我这张脸,不化妆能看吗?”老师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她给说服了。前几天还碰到过一北京姑娘,对我说起她现在的男友,她是这么说的:“瞧他那样子,真叫我有劲也不会往他床上使,成天闲得发慌,就跑健身房练空手道,一练,还真灵,昨天晚上刚试着用我这修长的单腿对着他的小短腿比划一下,谁知道立马儿激起了他的性欲,扑上来就把我给强奸啦,你说这人缺不缺德?”
别看北京姑娘嘴上用北京话灭人灭得凶,现实生活中的品质却相当地高尚。我活这么大,找了一串儿北京女朋友,极少听到谁对我说过什么“我爱你”之类的酸话,却也从没有一个管我要过一分钱,也从不要求开车接送,即使她穷得连出租车都坐不起。她们定会在约定时间到达约会地点,亲亲热热之后高高兴兴地自个儿离去,阔的时候请她们吃好饭,她们从来都狼吞虎咽,连连说好。穷的时候带她们往小饭馆钻,她们边说“太臭了太臭了”,边吃得大汗淋漓。若是一高兴就赌一赌,输了可能会破口大骂,但肯定不会到处找男友的钱包。一起逛商店前,必会把她的两人购物须知再三讲给你听:“记住啊,我绝不给你买一百块以上的衣服,可你要是给我买的衣服少于一千,我可就跟你急!”可一进商店,她要是看上一件适合你的衣服,往往是连价钱也不问就买给你,你要是想为她买一件什么东西,那么却必须要等到折扣期来临,要不然她就说你傻,有毛病。
北京姑娘做起事来有点蛮横,不讲道理,喜欢跟着自己的感觉走,可你看她们做的事吧,一般来讲,再蛮横也透着点仗义,她们不会吃亏,但也绝不占便宜。北京姑娘还有很多好习惯,比如不会向你借钱,无论如何也不会赖着你,若是帮了你的忙,绝不会从中提取任何好处,她们一般会对别人说些男友的坏话,但若是你一不小心跟着她一起说,那么你定被看成一个傻瓜。当然,她们通常认为,她们男友的缺点,是她们自己的独特发现,比优点强得多,个个透着希罕呐。一谈起北京姑娘,我的话就有点收不住,事实上,要谈多久也可以,但限于篇幅,我得赶紧总结,那就是:独立、平等,外加干脆利落。之所以有北京姑娘这么个说法,那是因为在中国相对另一个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的姑娘群–外地姑娘,因此我只好在此顺便说一下我对外地姑娘的一般印象。记住,是外地的所谓好姑娘,我认为,叫她们美女也行,叫她们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叫她们北京姑娘。怎么形容她们呢?也不用多说,你就把我上文所讲的每一句话的意思反过来,那么一般是不会出错的。
我时常听到外地姑娘说些不服北京姑娘的话,通常的言论是说北京姑娘不会穿衣服,往往是胡穿一气,作为一个北京人,我试着替外地姑娘总结一下,那就是贵衣服穿起来像是抢来的,便宜衣服穿起来像是别人送来的。但正是透过这一点,你可看出北京姑娘是多么地直率,她们相当地不善于欺骗与掩饰,这是诚实啊。另外,你还可看出,北京姑娘不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,她们自信而自我,总之,有股子特把自己当人的劲头儿。另一种言论认为北京姑娘缺少女人味,这种说法因为过于笼统所以不好直接予以反驳,比如可理解为北京姑娘看起来床上功夫不行,但是实际情形如何呢?我们都知道,北京姑娘当妓女的最少,说她们性经验不丰富也许合理,但要说床上功夫不行,我认为,很牵强。正确的说法是:你要是想通过花钱找北京姑娘试一试床上功夫,那么是不太容易的。再有一种说法是北京姑娘不懂感情,我认为这么说太含糊了,不够准确清楚。我认为下面一种说法更为确切,那就是北京姑娘不懂通过感情这回事儿而占男人的大小便宜。总之,一般来讲,我认为,外地姑娘挑北京姑娘的毛病,一挑就会挑到自己的毛病上。
当然,了解北京姑娘的最好方式,莫过于与她们恋爱,当然,为了更好地了解她们,还得与外地姑娘也谈一谈,这样对比着谈,会得出什么结论呢?这方面我说说我个人的小经验吧–我的感觉是,与外地姑娘谈恋爱,好的时候,她们总有办法叫你真是恨不得为她们做些什么,不做就会觉得有点对不起她。但若是你在飘飘然时当真为她们做了些什么,那么分手后,却总会有种亏了的感觉袭上心头。当然,更倒霉的感觉还包括被坑了被骗了之类,最好的感觉也不过是,你觉得这个外地姑娘还行。而与北京姑娘谈恋爱,好的时候,她总有办法叫你觉得不必为她做什么,一旦分手,你却发现,你时常会想起她,想的时候,不禁后悔当初没有为她做些什么。你会怀疑,自己以前是否对得起她,趁你身上仍有良心在跳动的时候,你再想一想她的点点滴滴,深深的后悔到时便会袭上你的心头。你会认定,你一定是已经对不起她了,我是说,你也只能永远地对不起她了,因为你不再会有什么机会为她做些什么了。
By 北街
在我的印象里,在北京当帅哥有点没意思。怎么说呢,也不知为什么,帅哥就是不讨好。上初中时,我们班有一个帅哥,论模样,长得一点不输什么吴奇隆、金城武,按理说,应该经常有机会享受不少小女孩的好处吧?答案是:否。相反,他倒是经常享受不少倒霉事。比如,在寒冷的冬天,刚一上课,他便会发现他的塑料铅笔盒不见了,当他焦急地寻找之时,忽然一股怪味儿升腾起来。我得在这里交待一句,那时我们的教室没有现代化的取暖设备,用的是火炉,那股怪味就是从火炉里传出来的。随着怪味的加剧,加之大家的哈哈大笑,他也明白了他的铅笔盒的去处,不用说,铅笔盒自己没有腿,是不会投火自尽的。
事实上,北京还出产帅哥,而且数量不少,就我所上的一系列学校看来,帅哥的数量普遍比美女要多。但是,帅哥在北京毫无用武之地,原因是什么呢?我认为,这是出于一种北京所独有的性格,那就是讨厌装腔作势,帅哥因为长得帅,因此,无论怎么表现,都会给人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,因此,特别不着人喜欢。就从北京出产的有名的男演员看,也没有一个长得帅的,那些长得帅的都老早被夭折掉了。在外地,长得帅就有了玩帅的资本,但在北京,这一套统统取消,你要是一玩帅,就有被嘲笑的危险,甚至不是什么危险,简直一定会遭到讽刺打击,更倒霉的是,还会遭到羞辱。北京人专有一套话语描述帅哥的可笑,什么女里女气,什么浓眉大眼,什么小白脸,什么奶油小生,总之,要不把帅哥说得没脸见人,那就是向北京话的丰富性挑衅。
事实上,北京人对于帅另有理解,长得好不算,在北京人看来,什么叫长得好呢?无非就是像白人而已,而再帅也帅不过白人,因此,北京人便不往那个方向比,反而把那种帅说得一无是处。那么什么是帅呢?在北京人看来,帅是指一种男子气,甚至是一种哥们儿义气,这种男子气必须含有某种幽默感,一种宽容大度,一种质朴纯粹,另外,还必须有点激情,有点创意,还得善于灵活变通,总之,是一种才气。北京人所要求的帅气主要体现在精神方面,要是纯限于肉体上,那么北京人也有个俗语来形容,叫做“土帅土帅的”,这个“帅”字前面加上一个“土”字,基本上就把“帅”给抵消了,甚至走向了帅字的反面。怎么评论这件事呢?唉,只能说,北京人真挑啊!
By 北街
所谓中心,就是人们围绕其生活的那个地点。在生活中,人们很容易强调其某些部分的重要性而忽略其余,而且,这种强调,往往随着年龄及人生经验的改变而改变。娇美的花朵必将枯萎,漂亮而合体的衣服总会过时,新鲜而深刻的爱情也会因缺乏持续的刺激而变得平平淡淡。通过努力及运气,人们战胜了贫穷,然而那匮乏的生活方式,有时竟也能成为人们愉快而温馨的回忆,曾经认为永恒而顽强的信念,也会被一点点的怀疑而在一刹间倾颓。
我相信,有多少个北京人,北京便有多少个中心。以我为例。少年时期,北京看起来还像个古代市镇,十分落后,很多条马路竟还是土路,那时候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一平方公里,中心在家里。每天,从家里取得食物与父母的叮嘱,从这里出发,去学校上学,或去同学家玩,我们家住在右安门附近,那是北京的西南角,在我眼里,世界就是那么一丁点儿大。出了家门,向北走上三百米,便能看到绿色的护城河水,上面漂浮着油污,我记得竟有人从这水里钓鱼,我妈直接告诉我:“不卫生,吃了会死。”而向南走,则是一望无际的农田。青年时期,我的活动范围慢慢地扩大了,方式是逛商场、郊游以及一些看电影之类的娱乐活动。
记得到了快二十岁,才对北京的方位大概有了个轮廓,知道了二环路以内是市区,而市区里二十层的高楼少得可怜,盖起一个饭店就是一件大事。老师曾带我们参观北京的所谓建国十大建筑,大会堂之类,记得有一个同学的父亲是建筑师,他看过些外国的建筑书,眼界比我们开阔,他边走边悄悄地评头品足,告诉我:“这些东西土得掉渣儿,其实没什么意思。”那时候对北京开始有了所谓中心的概念,至于这个概念是怎么来的,还真说不清楚。
总之,我只记得一有什么事儿,爱凑热闹的北京人就纷纷涌向TAM广场,真是闻风而动,乘坐各种最简陋的交通工具,其中最流行的是自行车,多半为黑色,牌子还没有现在的汽车牌子多,且把这种交通工具利用得十分充分。我记得父亲就曾图侥幸,以一辆自行车带上我和妹妹,兴致勃勃地边骑边警惕地留心不要让警察抓到,就这样慢慢地来到天安广场。那时还有一些所谓的社会运动,这种运动的外在反映便是人们从各个角落向TAM广场奔去,直至TAM广场成为人的海洋。我至今仍感到奇怪,当时TAM广场是如何接待那么多人的,因为周围公厕稀少,更缺少小食亭,而人们的热情大概是去看看别人吧。
作为一个北京人,我对人山人海这个词感到特别亲切,我想就是在TAM广场获得的体验。那时候的北京人除了盲目的热情以外,似乎就很难谈到别的。TAM广场让人们的好奇心获得一种满足,在那里,人们可凭直觉获得一种叫集体无意识的从众心理,并从其中获得兴奋以及力量,借以忘却生活中的沉闷压抑及精神物质方面的可怜与匮乏。
事实上,现在看来,我认为用狂欢来比喻当时的北京人去TAM广场十分贴切,尽管并不是真的狂欢。但北京当代历史上所有重要的时刻,TAM广场毫无例外地都要聚起一批人来,他们在那里不停地走动,说话,四下看来看去,有时也高呼口号,既像乌合之众,又像是身怀某种痛苦却又有所期盼的见证人。
接着,我进入中年,知道了北京城也不过是地球上一个极不重要的小角落,而地球在茫茫的宇宙中也极不起眼,很可能是完全地微不足道,对于北京这个城市也不像以前那样看重了。我只知我是个北京人,我熟悉这一城市,尽管这个城市十几年间大兴土木,形式上花样翻新。从外表上看,比以前更加干净更加热闹了,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被运进来,或就地制造。汽车渐渐地有代替自行车的趋势,外地人和外国人越来越多,富人占据好地方,获得很好的照顾,穷人被成批地迁出城外,生活也得到改善。文化在表面上进入多元。
我认为,这个城市无论从地理上与心理上,都渐渐地没有中心这一概念了,一个个价格不等的住宅小区,把相近的人群封闭在一起,购物商场按照购买力把人们也分了档次,恒温写字楼里白领成堆,队伍空前地壮大,成为北京主要的生产和消费的力量。北京与中国别的城市差别仍会主要体现在娱乐业上,北京提供更丰富的娱乐层次,据说是什么都有,我认为这种有也仅是停留在表面的意思上,并无什么真正的实际内容。
人们来到北京,居住在北京,怀着各种梦想,愿意把力气花在北京,愿意为未来而奋斗。有试图立业发迹的富人梦,也有出名成家的荣誉梦,更多的是希望得到慰藉的感情梦。人们在无形之中积极进取,努力从各个方面建立更坚强更美好的自我,努力使我相信,自我中心便是北京未来的主旋律,无论人们在哪里聚集,无论他们喜欢谁以及什么地方,但终究他们会从各个方面回归自我。虽然很难说清这一中心的具体内容,我猜是个矛盾丛生的混沌之地,理智与情感,高兴与难过,迟钝与敏感,生与死,但人们只能奔向这个中心,我想情况就是如此。
By 北街